最近政府又開始頻頻針對少子化與低生育率提出各種政策與討論，從補助、津貼到育兒政策調整，每次看到這些新聞，我心裡其實都很有感觸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以為然。因為很多看似積極的政策方向，好像都還沒有真正碰到問題的核心。如果真正站在基層勞工的角度去看，就會發現生育率下降從來不是單純「補助不夠」的問題，而是整個台灣社會，早已讓很多人對「成為父母」這件事感到壓力與卻步。本篇文章，我想從一個普通勞工、普通家庭、普通父母的角度，好好談談這個議題：到底為什麼越來越多人不敢生孩子？以及在現有的社會與職場文化下，真正可能提升生育率的三大制度改革到底是什麼。
📖 文章目錄
現代人不生小孩，生育率下降的真正原因
最近看到政府提出的許多改革與政策，我有點看不懂。政府管員們似乎不知道問題點在哪，以為發點錢就可以解決問題。以前的年代，多一個孩子，很多時候代表多一個幫忙工作的人。人力本身就是生產力，所以生小孩幾乎是一種生存需求。但現在不同了。現在的台灣，早已不是過去那種必須依賴大量勞力才能活下去的時代。許多人一個人工作，就能讓自己過得不錯。能旅行、能吃美食、能自由安排人生，也能擁有不錯的生活品質。那為什麼還要讓自己的人生因為生小孩而變得更辛苦？
現代人的不生，不是不喜歡孩子，而是 不想失去自由，不想失去對生活的掌控感，因為台灣整個社會職場並不支持你安心養育孩子，非常不育兒友善。生了小孩，你等於生活會完全失去自由和掌控感。「擔心失去自由」才是讓大家不想生小孩的主因。下一段我會詳細分享幾個案例。
台灣殘酷的職場真實現況：完全不育兒友善
我曾經聽過一位女性分享，產後回到工作崗位，想繼續擠奶哺餵母乳，卻遭到主管百般刁難。每次離開位置去擠奶，都會被詳細計算時間，被質疑怎麼那麼久才回來，搞得她每天戰戰兢兢，最後幾乎快要放棄哺餵母乳。身為兩個孩子的母親，我對這件事非常有感。我第一胎時，體質狀況很特殊，乳腺經常阻塞，幾乎三天兩頭就塞奶。母奶擠不出來是常態，甚至一度快要乳腺炎，乳房疼痛到非常難受。在那樣的狀況下，法定的擠奶時間根本不夠用。養育新生兒晚上睡眠不足就已經夠疲累了，白天還要承受企業文化帶來的壓力，真的非常辛苦。更現實的是，有多少企業，根本連你去擠奶都無法接受？根本不用說願意體諒每個媽媽不同的身體狀況。
另一個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案例，是一位爸爸。他經歷離婚，之後必須獨自扶養兩個孩子。因為家中沒有長輩可以幫忙，每天下課後的接送、照顧，都只能靠他一個人完成。也因為這樣，他必須每天準時六點離開公司，趕去接孩子。但在台灣的職場文化裡，「準時下班」這件事情，本身就像一種錯。長期下來，他被主管默默列入黑名單。最後主管給他較差考績時，甚至還語帶體諒地說：「我理解你的家庭狀況，但為了公平，大家都有加班，因為你比較常準時下班，所以考績沒辦法給太好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很溫和，但本質上其實非常殘酷。這不是對育兒不友善，什麼才是對育兒不友善？難道有孩子的人，就活該在職場被扣分嗎？那些願意承擔養育責任的人，為什麼反而必須付出更多代價？
還有另一個案例，也讓我非常印象深刻。那是一位父親。原本在工作上的表現一直都很穩定，但後來主管開始發現，他的狀態明顯下滑、效率下降，也越來越常需要請假或提早離開公司。後來才知道，他的孩子被診斷出 ADHD（注意力不足過動症）。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，他幾乎耗盡了所有心力。孩子需要頻繁往返醫院，接受治療，需要配合追蹤與親職教養諮詢。除了醫療與治療之外，他還必須花大量時間陪伴孩子練習情緒控制、建立生活規律，也需要不斷與學校老師溝通，幫助孩子在學校能夠有更好的適應與發展。這樣的養育過程，其實比一般父母更加辛苦。但最讓人心酸的是，這位父親在工作上，卻始終不敢真正說出自己的困境。因為他害怕主管不能理解。害怕被貼上標籤，甚至到最後，他開始萌生「乾脆離職算了」的念頭。可問題是，為什麼一個父親，不能夠在擁有工作的同時，好好養育自己的孩子？為什麼當人生進入最需要支持的階段時，整個社會卻反而開始淘汰他？這個孩子在早期接受更好的療育與支持，未來其實是很有機會擁有更好的社會功能與人際發展的。
我一直認為，當一個家庭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出現特殊需求時，企業與社會本來就應該要有一定的空間去承接。因為養育孩子，從來不只是父母一個人的責任。一個父親都沒有放棄自己的孩子了，那我們的社會，怎麼能夠先放棄他？台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嘴巴上鼓勵生育，實際上卻讓父母活得非常辛苦的社會。政府官員一直在談少子化、談人口危機，他們知道大部分的幼兒園與安親班都希望家長18:00以前接走孩子嗎？那他們知道，有多少台灣企業的員工，就算18:00下班也根本不敢準時離開公司嗎？他們知道台灣有多少勞工每天加班，卻不敢報加班嗎？知道有多少人因為害怕黑掉，而不敢請育嬰假嗎？育嬰假根本是好看卻無法落實的政策。
職場陋習不是單一主管的問題，而是整間公司、整個台灣社會長期形成的文化問題。在許多企業眼中，「願意加班」比「能有效率完成工作」更重要；「能長時間賣命給公司」被認爲等於「比較認真」。於是有孩子的人，自然就成了最吃虧的一群。這種文化，如果只靠企業自己良心發現，是不會改變的。需要政府真正出手。政府不應該只是把法條寫在紙上，而是應該真正透過更嚴格的政策、稽核與制度壓力，去逼迫企業改變那些早就不合時宜的職場陋習。
提高生育率真正需要的：不單純是補助，而是這三件事
提高生育率，真正要改變的，從來不只是補助金額，而是 改變整個社會文化與勞動環境。而這件事，不能只停留在口號。政府如果真的在意台灣的未來，就必須有勇氣真正介入企業文化，敢於立法、敢於監督、要求企業落實，而不是讓所有育兒友善政策最後都淪為「看得到、卻用不到」的制度。現在真正壓垮父母的，很多時候是一個長期默許企業壓榨勞工、卻又不願真正改革的社會。當一個媽媽連準時下班都很困難、連請育嬰假都讓人壓力巨大、去擠奶都會感到不好意思時，我們真的有資格一直問：「為什麼大家不生小孩了嗎？」我們真正缺的，是一個能讓父母能繼續活得有生活品質的社會。
我曾經看到荷蘭的育兒制度，非常有感觸。在荷蘭，育嬰假比台灣長這就不用說了。荷蘭父母在生完孩子後，可以選擇一週工作四天，仍然保有正式員工福利。父母能很優雅自然地說：「我要去接小孩了」、「我要請育嬰假」，而不用覺得羞愧或不好意思。社會不會覺得你不認真，不會因為四天班就被看低，甚至仍然享有正式員工福利。那才是真正成功的社會文化。
真正有效的生育政策，不單純是發補助。而是讓父母在有了孩子之後，人生仍然能夠繼續。不是讓女性一個人硬撐，不是讓爸爸永遠缺席，不是讓企業把育兒者視為麻煩，而是整個社會一起去承接這件事情。如果政府真的想改善低生育率，以下這三個改革，我認為才是真正有可能改善生育率的關鍵：
1️⃣ 全面落實「彈性工時」，而且是所有勞工都能使用
我非常希望台灣能真正落實「前後一小時彈性工時」，明確寫進勞動法規，成為所有勞工的基本權利。例如原本是朝九晚六的工作，可以依照個人需求，自由調整成早八晚五，或早十晚七。而且重點是：這個制度不應該只給有孩子的父母。而是所有勞工都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利。因為一旦只有父母可以使用，最後往往反而會形成另一種標籤與歧視。企業會開始覺得「有小孩的人比較麻煩」，甚至影響升遷與考績。但如果今天彈性工時是一種全民普遍文化，那就不同了。這代表企業願意相信員工、尊重員工。每個人的人生狀態本來就不同。有人需要接送孩子，有人需要照顧父母，有人可能只是通勤很遠，有人則是在不同時段工作效率更高。真正成熟的職場，不會要求員工用「坐在辦公室時間代表你的忠誠」，而是給員工合理的彈性與信任。
我的朋友在外商公司工作，這種彈性工時文化他們其實早就習以為常。很多人會自然調整上下班時間，只要工作完成、團隊能協調好，就不會有人覺得你不認真。但在台灣，大部分企業至今仍然很難接受。很多公司真正重視的，依然不是工作成果，而是「你有沒有坐在位置上很久」。這其實是非常落後的管理文化。
2️⃣ 增加真正足夠的產後休養與陪伴時間
我認為現在的產後支持，不夠！女性生產後，不只是身體受傷而已，還包含賀爾蒙劇烈變化、睡眠剝奪、情緒波動，以及對新生活節奏的適應。很多媽媽在產後最脆弱的時候，卻很快又必須面對回歸職場的壓力。我認為女性至少應該擁有三個月的育嬰假做產後休養與養育新生兒。而男性的陪產與育兒假，也應該提升到至少14天以上。因為育兒從來不是媽媽一個人的責任。一個家庭在迎接新生命時，本來就需要雙方一起適應、一起承擔。很多人都低估了產後前幾週的混亂與崩潰。如果爸爸能一起參與早期照顧，除了能減輕媽媽負擔，也更有助於建立父親與孩子之間的連結。
3️⃣ 把育嬰留職停薪補助從半年延長到一年，並真正監督企業落實
這種文化，才是最可怕的。另外，但更重要的是：政府不能只是制定制度或提出政策方向而已，而是必須真正建立一套可被落實的制度設計與監督機制，確保企業有沒有確實執行。如果企業長期透過考績、升遷制度或職場文化壓力，變相懲罰請育嬰假的員工，那麼再完善的制度，最後都只會淪為「看得到、用不到」的政策。真正重視下一代的社會，不會讓選擇養育孩子的人，在職場裡孤軍奮戰。
用教育讓讓下一代理解：孩子帶來的，其實不只是負擔
除了制度與政策改革之外，我其實一直認為，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，是現在的社會忽略的。那就是：我們怎麼看待「養育」這件事。我一直認為，小孩是非常美好的存在。養育孩子，不只是替國家增加人口而已。在陪伴孩子長大的過程中，人會慢慢學會愛、責任、耐心、陪伴與付出。在成為父母之後，人生的視角也會開始改變，會開始真正思考：「我要把什麼樣的世界留給下一代？」孩子帶來的，而是一種情感、文化與愛的延續。只是很可惜的是，現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把孩子視為「負擔」。
我其實能理解這背後的原因。因為現在的社會，很強調立即性的快樂與享受。我們從小到大接收到的訊息很多都是：要追求自由、追求自己的生活、追求不被束縛的人生。現在的人，也確實比過去更有能力讓自己過得很好。我不想用批判的方式去看待這件事，單純覺得這個社會很少再去談「付出」這件事的價值。我總覺得，人活著，不應該只有不斷地享受與獲得，有時候，我們也應該去思考：自己能不能為別人付出一些什麼？我以前曾經寫過 加薪、領到獎金該怎麼花？除了買名牌包，你還可以幫別人改變人生，因為我認為當一個人的收入慢慢變多之後，也許可以開始學著把一部分回饋社會、幫助別人。而養育孩子，其實也是一種很深的付出。它不是只有辛苦而已，也是一種成就感，甚至是一種讓生命變得更完整、更豐富的過程。
如果每一代人都只想著：「我自己過得好就好。」那我們今天所享有的很多東西，其實也不會存在。因為現在的社會、文化、制度與生活環境，本來就是前人努力累積下來的結果。所以，除了政策改革之外，我們也需要一種 文化與教育上的改變。我記得我小時候，人口太多，政府呼籲控制生育率，所以學校、廣告裡，常常會出現像「男孩女孩一樣好，兩個孩子恰恰好」這樣的宣導。這其實就是一種教育文化的植入。而現在，也許我們同樣需要重新去思考，能不能讓下一代從小就理解，養育孩子不只是負擔，也可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。這不是洗腦大家一定要生小孩。而是讓年輕人不要只看見育兒的痛苦與犧牲，也能看見陪伴、愛、連結與生命延續所帶來的價值。
當一個社會只剩下「不要麻煩自己」、「不要影響自己的生活」、「不要失去自由」時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也會慢慢變得越來越疏離。而我始終相信，真正好的社會，不只是讓人過得舒服而已。還是需要讓人願意去愛、去承擔、去陪伴，並且願意把這份愛繼續傳下去。
結語
我很愛台灣。這是一個很有人情味、很溫暖、很美麗的地方。所以每次看到少子化越來越嚴重，我心裡都會有一種很深的感慨。我不希望未來的台灣，慢慢變成一個越來越孤單、越來越沒有生命力的社會。真心希望，政府不要只是坐在辦公室裡看數字、談政策，而是真正走進人民的生活裡，去理解台灣人到底正在承受什麼。真正從人民的角度出發，理解問題的核心，提出能夠真正幫助家庭、幫助勞工、幫助下一代的政策。